「如果一場布偶戲結束後，台下有個孩子，心裡長出不一樣的念頭，那麼，台上的我們究竟是完成一場演出，還是種下一顆看不見的種子？」
最近讀琳恩．麥塔格特的《鍵結效應【念力的科學2】》，書中兩句話讓我停了很久：「利他是我們的天性，再自然不過了；而自私則是一種文化制約及病徵。」以及「到頭來，無私反而是最自私的選項，因為付出的感覺是如此美好。」
看到這裡，我心虛地想：這十六年來，我待在博陵偶劇團，參與上百場演出，全都是為了下一代嗎？還是每一次謝幕、每一雙發亮的眼睛，也餵養了那個很需要被肯定的自己？
當舞台燈亮起，布幕緩緩拉開，台下原本坐不住的孩子突然安靜下來，一雙雙眼睛追著布偶移動，那個瞬間，我總會感覺到：我們手上操控的也許是布偶，但真正被牽動的，是彼此的心。
這些年來，我一直相信，苗圃工程想做的，不只是演一齣好看的戲，而是把生命教育放進故事裡，讓孩子在笑聲中看見善意、勇氣、尊重與選擇。
它可能不會立刻開花，也沒有哪個孩子會在謝幕時站起來說：「老師，我剛才已經完成心靈成長了！」真有的話，我大概會先懷疑是不是安排好的臨演。
人只要誠實一點，就會發現「無私」裡常常也住著一點私心。我想把苗圃工程的生命教育帶給孩子，也期待有人在演出後對我說：「演出太棒了!看了一場有意義的偶戲!謝謝你們!」聽見這句話時，心裡那朵花開得比舞台燈還亮。(說自己完全不求回報，好像也太矯情了，連布偶都要替我翻白眼)
《金剛經》裡提到「無住相布施」。
我曾在演出前的靜心寫下：生活中，我們常被某個片刻感動或啟發，像是有人佈施了一股情緒與思緒的能量。倘若《森林的一天》能帶給誰一點不同的念想或撫慰，那麼，我們也正在佈施——佈施一種念想、一點療癒，以及一顆種下希望的種子。
只是，我也曾問過自己：這樣的付出真的完全無私嗎？
說真的，好像也沒有。每當孩子笑得東倒西歪，或有家長在散場後說：「今天的故事讓我想到自己和孩子的關係。」我的心都會偷偷膨脹一點。原來，所謂的付出，不一定是犧牲自己去成全別人；有時候，我們以為自己正在照亮誰，卻也在對方的眼神裡，被重新點亮。
也許「用生命影響生命」從來不是誰站得比較高，再伸手把另一個人拉上來；而是我們都帶著各自的裂痕，在某個片刻相遇。
我把曾經理解的一點溫柔交給你，而你接住之後，也讓我更加相信，這份溫柔真的存在。
所以，我願意繼續演、繼續相信，也繼續在每一次布幕拉開前，安靜地把自己的心放進故事裡。那顆種子會落在哪裡、何時發芽，我不知道，也許本來就不需要立刻看見答案。只要我們仍願意把曾經接住自己的光，再輕輕遞給下一個人，這一路，就不算白走。
(作者：西邊一朵雲)